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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2-01思考醫學史上的「痛苦」─ 是治療傷病還是苦楚? 590 期

Author 作者 林嘉澍/陽明大學牙醫學系專任副 教授、腦科學研究所合聘副教授。
在這篇短文中,筆者希望能回顧2 個 在醫學史與臨床治療上重要的議題:
(1)「 痛(pain)」的概念隨科學技術演變而不斷變動的;因著人們更深入了解身體結構與機能,使對痛的定義也發生變化。
(2)從治療的觀點,臨床人員如何 治療疼痛及病人如何認定疼痛 「被治癒」,這 2 點皆大大地 取決於如何定義「痛」。

最後筆者提出1 個(也許不算新的) 觀點:從醫學教育的角度出發,除了教導民眾如何治癒身體的疼(bodily pain),是否也應更聚焦於協助適應與痛有關的苦楚(suffering)?

筆者才疏學淺,不敢以專家自居,僅從歷史的角度、時間長河中的幾個小故事來思索這些議題。

「疼痛」與「苦楚」── 痛是不斷變動的概念
從《荷馬史詩》與《聖經》說起


希望各位讀者都不曾經歷上述小王的悲慘經歷!但大家都願意同情他,因為牙痛這種源自身體病變的「疼痛 (bodily pain)」,再加上一連串 生活壓力與情緒困擾所形成的「苦楚 (suffering)」,兩者合併的威力實 在教人難以消受!現代人會說,如果牙痛就去找牙醫,因為人們知道此「疼痛」是一種「身體的痛」,是因身體機能(牙齒)發生問題所導致。所以,只要找牙醫把牙齒治療好,就不再覺得痛了。

如此簡單的想法,其實建立在一大前提之上:基於科學技術的進步,人類對於身體結構與機能的變化越來越清楚,相信疼痛是身體病變的結果,只要身體醫治好後便不會再痛。但在早期,當時人們尚未如此清楚明白身體運作的方式,人們是否會把「疼痛」與「苦楚」視為是相似的概念?

考察一些語言使用的例子便會發現,在古典希臘羅馬時代,人們用相同的字詞來涵蓋疼痛與苦楚的概念,也就是說,無論痛是源自於身體或人生悲
慘際遇,都可以概括地用同樣字詞來描述。第一個例子是大家耳熟能詳的 《荷馬史詩》(Homeric Hymns)。 在這部經典中表示身體受傷的疼痛經 驗為algos(αλγος),也意味著遭遇 失敗或承受打擊等心理上的苦楚。另 一個常用以描述痛苦的字眼是pathos (παθος),著重在痛苦的情緒經驗。 而所謂痛苦的情緒經驗往往千變萬化,除了難以忍受的不舒服,還可能包括沮喪或生氣的情緒,例如慢性疼痛總是治不好,或是牙痛使人無法專心工作。無怪乎,古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便曾說:「一個憤怒的人,其實也正處於痛苦中。」

另外值得一提的例子,是以通俗拉丁 文寫成的聖經《創世紀》(Book of Genesis),當中有關婦女生產時的 痛、身體傷口的痛與形容人生際遇 的悲慘,都是同樣用dolor 這個字來 描述。這個字所涵蓋的意義,顯然已超出現代人所謂疼痛(僅強調身體的痛)的範圍,它包含身體疼痛與人生
苦楚的經驗。倘若單純描述因為身體創傷而痛,古羅馬人可能會使用另一 個字morsus 專指某處身體傷害。此 外,現在英語中常使用pain 這個單 字,與拉丁文的peona 有關,除表 示痛苦,也帶有「懲罰」的意思。從這些語言方面的線索透露出,在人類文明很長一段時間裡,人們把疼痛、苦楚與傷害、懲罰、悲慘等概念編織在一起。

中世紀西方:詮釋痛苦的意涵

開頭筆者提到,把疼痛與苦楚編織在一起的概念,或多或少與古代醫療較不發達、對於身體機能了解甚少有關。想像一位的偏頭痛病患,現代醫師會視之為神經循環病變,但在古代,人們可能更著重於苦楚層面,例如因偏頭痛無法正常工作、生活作息大受干擾,甚至被人排擠。偏偏苦楚層出不窮,人們既然無法從醫學(做為一門科學當時尚在萌芽)解釋,難道就只能放在一邊不管?

在中世紀的西方,或許面對痛苦最普遍的態度是透過宗教教義進行解釋。關於這點其實不需要太深奧的神學論辯,只要遊走古老的歐洲教堂,總會
看到耶穌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形象,體現痛苦、罪與救恩概念間的關聯。一個人面對痛苦時所能做出最好的回應,很可能就是接受並忍耐,即 「patience as virtue」。換言之,當 無法透過物質層面(醫學治療)減緩痛苦時,那就試著重新詮釋痛苦的意義,以適應這樣的經驗。更甚者,假使透過重新定義的方式,人們是否可能將各種痛苦的經驗,視為是一種來自神的恩典?或許筆者做個不太精確的連結,這頗有孟子「天將大任於斯
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」的概念。當人們重新詮釋痛苦的意涵,其 看待痛苦的態度也有所轉變。

在人類文明中,苦楚的經驗是更為深遠且更早為人認識的。至於「身體的痛其實源自於身體的變化,治好身體就可減緩痛苦」這樣的思維,也許大
膽地說,其實是一種較新的觀念。當邁入科學的時代,隨著人類對身體結構與機能的認識不斷增長,如何定義「痛」也隨之改變。
......【更多內容請閱讀科學月刊第590期】